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扬基】
在衡量海军战斗力的传统标准中，排水量往往是一个最为直观、最容易向公众宣传的标准。首批两艘“现代”级入列东海舰队时，无需讲解太多技术参数，只要说这两舰的排水量总和，甚至要大于舰队四条051型驱逐舰的排水量总和，就能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明白这份“轻重”。所以，尽管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，但直到近期两艘万吨大驱入列前，“现代”级都一直保持东部战区海军排水量最大的驱逐舰这一纪录，仿佛让055终于交付东海的意义又多了一层。
新109舰身后可见现代化改装后的136舰——东海第一艘万吨大驱与第一艘“现代”的同框，其实值得专门来一张
大舰总能给人更大的想象力，特别是对于喜欢堆砌武备的军迷们来说更是如此，“现代”级排水量虽然“只有”055的一多半，但每次有升级的消息传来，总能引发人们的畅想。首批来华的“现代”级与俄军自用型基本一致，其基本资料即使在当年也不难获取，因此军迷们在欣喜之余，很快就发现了“航母杀手”盛名之下的那些缺憾。
反潜短板倒不必多说，全军当时谁也别笑话谁。“现代”最引以为傲的“马斯基特”（当时更多称“日炙”或者“白蛉”）反舰导弹，虽然战斗部威力大、全程超音速飞行，但其射程居然只有120千米，并不比当时我国公开的C-802（鹰击-83的外贸型号）远。“施基利”（也称“无风”）舰空导弹25千米的射程，与海峡对岸的标准-1相比仍然处于劣势，单臂发射架孱弱的射速又使得其火力通道很容易被“饱和”，难以在面对强敌时挑起重任。
“现代”级来华几年后，“江南四舰客”横空出世。论防空能力，052B与“现代”级相当，052C显然更为优越；反舰能力虽然难称超越，但国产反舰导弹的性能也在逐渐赶上。因此当“江南四舰客”的照片、与我国将引进第二批“现代”级的传言几乎同时出现在网上时，人们对后者的期望就非常高了——你要不强，买你干啥？
引进第二批“现代”级与2008年对台军事斗争准备的关系，人们是很多年之后才意识到的
剑长一尺，气涨三分
记得是2006年春寒料峭之时，几家军刊不约而同地刊载了我国引进第二批“现代”级首舰138舰的数张高清照片。配文显示，这是该舰归渡期间，经停访问法国布雷斯特港时，由日本《世界舰船》杂志派驻海外的记者专程拍摄。其中照片最多最完整、还编译了多家外媒对该舰评论内容的，是《国际展望》杂志：随着价格不菲的它落进书包，并成为我在辅导班上偷摸拿出来品读的当季珍馐，接下来的一周我就不得不过上没有零食的“苦日子”了。
这期杂志如今应该沉睡在老家的某个书箱子里
当时的心态有点好玩，觉得136、137舰入列时伴随而来的“航母杀手”之称，还带有一种刻意渲染的、有如港片海报一般的轻浮气；能让日本记者不惜前往法国也要盯梢的138舰，才是名副其实的“杀手”。记得当时反复看照片，也没看出138舰的导弹发射筒与136、137有什么区别，于是从杂志里寻章摘句，终于发现了亮点：138舰的反舰导弹射程比136、137的要远很多，从120千米一举增长到了200千米以上！
在强敌航母的阴影下，中国军迷对反舰火力不是一般的执着。由于当时信息混乱，互联网上开始流传中国将引进第二批“现代”级时，其相关图片大多基于苏联末期的956U方案而来：这个方案最突出的特点是取消了后主炮和舰桥两侧的导弹发射筒，加装3组8联装“缟玛瑙”超音速反舰导弹垂直发射装置，扩大舰桥内部空间，并在舰桥两侧加装两座“卡什坦”近防武器系统。
这个对海打击能力出色的方案在当时呼声很高，以至于真正的956EM曝光时，网上的声音颇为失望——取消后主炮只换来了完整的直升机机库和“卡什坦”，反舰导弹数量没有增加，传说中的“垂发施基利”更是没见着。即使“海外看中国”版块告诉我们，956EM使用的反舰导弹和防空导弹，均“应东亚某国要求（当时常见的春秋笔法）”显著提升了射程指标，大家对“现代II级”（也是当时常见称呼）的好感度仍然不高。
上图为956U方案两视图，下图为956EM方案两视图
无论如何，3M80MBE（一度被误传为3M80EBR）增程型超音速反舰导弹，让军迷设想中的“反航母狼群战术”似乎靠谱了不少：依托“音乐台”超视距雷达提供概略方位，率先发射超音速反舰导弹的“现代II级”，继续向着航母战斗群冲锋，用“施基利”掩护携带亚音速反舰导弹的052、053乃至22导快，“迎着那狂风穿破巨浪胜利地向前方，人民的舰队威武雄壮奔驰在大海洋……”
这个如今看来细节错误不少的CG，却是当年制胜美国航母战斗群的梦想之一
“每一艘战舰都是一座钢铁的堡垒”
二十年沧海桑田，在当代大型水面舰普遍隐身化设计的时代，想在现实中找到《水兵进行曲》这句歌词意象的落脚点越来越难；特别是在真正踏上航母、两攻和大驱的甲板之后，那感受与其说是“钢铁堡垒”，不如说是更加雄浑的“钢铁长城”。所以当我得知本次海军节舰艇开放活动中，外观迥异于国产新舰、曾经让人魂牵梦萦的138舰将回到第二故乡泰州市展示，二话不说立刻发扬抢票手艺，成功排上了4月24日下午登舰的队伍。
行前看了138舰驶入长江的照片，看到飞行甲板两侧张牙舞爪的“卡什坦”变成简洁科幻的“万发炮”，两座俄制火箭深弹变成四座国产多功能发射器，庞大的24联装红旗-10舰空导弹发射器拔地而起……看到这些与052D和055同款的装备错落有致地装在苏式舰体上，强烈的混搭感，让我们一行人从舰艉望向舰艏时终于有了“钢铁堡垒”而非“钢铁长城”的第一印象。
与曾伴随改装前的138舰出征的朋友聊起来“万发炮”时，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《流浪地球2》里的“要塞防空塔”
钢铁的堡垒，当然要由钢铁缔造。2023年海军节，老朋友河马登上改装前的138舰时，曾重点提及了这艘由俄联邦建造的“现代”级两大特点：其一是因甲板上凸起太多而让人不得不注意脚下的“却步”感，其二是因建造工艺问题引发的舰体表面诸多坑洼与粗糙的焊缝。后来从当时前往宁波参观139舰的朋友口中，也听到了类似的评价。
三年后我登上138舰，首先踏上的就是按照国产新舰标准铺设、焕然一新的后甲板，在去掉布雷轨、两款俄制干扰弹等等早已不适用的原装零碎后，这里已经可以让参观者们闲庭信步。从舰艉走向舰艏的过程中，我发现上层建筑原本的一些开口被封死，又设置了一些新的开口，这是因为大规模改装需要大量拆除旧设备、加装新设备，这就需要将原装的钢板切割开来，再重新完成焊接工作。
当然也不可能处处重来，比如蓝色箭头指向的排风口，虽然没到“鸡屎焊”的地步，但仍能看出原厂干活的凑合，图中还能看到舰上保留的部分俄文铭牌
一些舱室整修并改变用途后，原有的铭牌就被遮盖掉，图中右上角可见擦得闪闪发光的黄铜喷淋头
沿着右侧过道抚摸上层建筑侧壁，与河马讲述的情况对比下来，表面坑洼早已不见，焕发出全新的光泽；吸取前两艘“现代”升级的经验教训，与改装国产武器设备相适应的重新布线工作，相比改装前的水准更是大幅提升。正如舰员们所说，重新登上138舰的最大感受是，这座“钢铁堡垒”的日常维护更省心了，让大家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战备训练本身了。
舰上处处可见2025年出厂加装的崭新设备，很多就是由“第二故乡”提供的
当我站在前甲板，看着138舰上每一处尽可能与052D和054A接轨的细节，就连舰桥窗户都跟国产新舰一样加大了尺寸时，脑洞甚至已经开到了这样的地步：它并非开工于新世纪的圣彼得堡，而是在这座城市还叫列宁格勒的时候就已经下水；在那个位面，苏联海军订购的956系列驱逐舰建造进度80年代末突然加速，不仅让第18、19艘956系列（后来仍然成为人民海军的136、137舰）均在1992年至1993年下水，第20艘956系列也就是956U首舰，到1994年也已经即将下水，但却在船台上虚度了多年春秋。直到我国决定引进“现代”级，并与俄方签订两步走合同，先交付已经下水的18、19号舰，由俄方完成20号舰的临时下水工作并拖曳到中国，由我国自主完成续建……
基本呈“毛坯船”状态的956U回国后，我国对该舰情况展开分析，发现俄方提供原始图纸与建造工程实际停止时状态差别较大，结合136、137舰的情况，认为续建难度远高于预期；加上国内船厂忙于建造国产三代舰，均无暇顾及956U，使其舰体长期被封存于干船坞内。直到航母工程逐渐起步，在辽宁舰的续建工程启动后，956U终于迎来了第二春，按照国产新舰的标准重装上阵……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军迷的脑洞大开，现实中的138舰并没那么老。
仅看这一局部，“续建”而非“改建”的感觉特别强烈
“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宝”
这个评价来自经历了一茬茬换装的“铁拳老兵”，他们成长在“施基利”与红旗-16并存的年代，多数都有着“现代”级和054A上的履职经历，哪怕后来登上了“中华神盾”，他们对这两款打击掠海目标效能颇高的导弹仍然非常信任。
138舰换装的是红旗-16C系统，拦截效能比该支队几艘批次较老的054A更高；加上相比054A又多了一层红旗-10——也是一款备受“铁拳老兵”们喜爱的拦截武器，难怪一位长期关注海上自卫队的“铁拳老兵”戏称：“什么‘护卫领舰’？我看‘秋月’也不过如此，我们才是真正的‘防空僚舰’”！
当年“现代”归来时，军迷们誓要与海上自卫队防空能力最强的“金刚”比量比量斗兽棋，论证“施基利”拦截“鱼叉太郎”只若等闲，而“白蛉”突破“宙斯盾”大有希望；而今138舰坐拥48个垂发单元，甚至富裕到如有必要可装填助飞鱼雷，在防空这块也只能称个“僚”字。
毕竟今天已经不需要它去担当先锋，改装的主要目的是补足作战能力的短板——在介绍138舰航空设施改装后可以使用直-9D直升机时，舰员们对其带来的反潜与远程引导能力提升颇为自豪；从中也大略可知，卡-28时代留下的记忆并不十分美好。
非常少见的一幕——138舰在码头上演练为卡-28更换发动机
而今这里已经让人觉得物是人非了
而对于“现代”级上其他两款“风味反潜武器”——533毫米鱼雷和RBU-1000反潜深弹的消失，舰员们也并无太多惋惜：“俄重雷在支队内保障难度大，近距离对峙时射界又太小，有些鸡肋”；“俄深弹只有杀伤弹、功能单一，不如国产多用途发射器整合多种弹药”。反而是让军迷们感到有些鸡肋的“白蛉”反舰导弹让“铁拳老兵”有些挂念：“那玩意儿一发从靶舰船头贯穿到船尾，劲儿真大”。
但说话的人也清楚，充满旧时代印记的“白蛉”即使不论主要指标，仅装填速度这一项就会在战时拖整个支队的后腿；而拆除巨大发射筒后加装的“通用斜发”，虽然在载弹量上没有突破——老舰改装在上层建筑重量计算方面需要斤斤计较，不能由着性子来——但在多弹种适应性、再装填速度等方面，相比外观威猛的原装发射筒的确领先一代，这也是前文提及的“日常维护保障更省心”的一部分。
只是受艏楼两侧发射架布局的限制，“现代”级在吊装远离码头一侧的导弹发射箱时，仍然需要在码头上“掉头”才能完成，极限速度难以与舯部布置反舰导弹的052B相比
穿行通过“去年在9·3阅兵上展示的、最先进的倾斜发射式反舰导弹”发射箱左侧的坡道，雄伟的AK-130主炮映入眼帘。尽管外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，但用舰上官兵的话说，“只要是带电路的，全都换成国产的了”；“这是海军目前同等口径下，包括055大驱主炮在内，射速最高的（主炮）”，他们语气中的自豪，并不比介绍国产新型反舰导弹时少多少。
之前在军评里提过，国产PJ45系列单130舰炮，本质上是为AK-130研制外弹道性能更好的国产炮弹的衍生产物
作为“现代”级等上世纪80年代的苏舰最为标志性的特征之一，AK-130——人民海军唯一现役的双130主炮，无论对于军迷还是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，都是很难拒绝的打卡地。如果不是因为内急而着急离舰，我大概也要留念一张。而“现代”级上让人脍炙人口的AK传奇，也的确不只是AK-130。
“听说过，没见过，不只是AK”
离舰之后赶紧去了趟厕所，出来没见着同行的几位，便走向码头上临时布设的轻武器体验区。看到战士们向参观者介绍的都是95-1枪族，我便随口问了一句，“当初你们舰回国的时候那些AK呢？”一个战士乐了，“我是听班长说过有AK74U（原话），可连他们都没打过，我们就更是见都没见过了”。
一如当初引进2艘956E时“买枪自卫”的故事，引进956EM时，我国配套采购了适合舰上使用的两种AK系列短步枪——AK-105和AKS-74U，成为我军列装过的两款冷门枪械。由于它们使用的5.45毫米弹药在国内仅供外贸市场使用，我军并未采购，所以这些枪械在随舰回国之后不久就移交科研部门，就此成为除了接舰的第一茬人之外，几乎没人见过的“传说”。
上图为139舰在俄交付仪式上，手持AK-105的我军护旗手；下图为139舰回国归建仪式上，手持AKS-74U的水兵仪仗队
当年接舰的那一茬人，大多数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，变成了舰上口耳相传的“我的老班长”、“我的部门长”、“我的老舰长”。但也有极少数仍然坚守在岗位上的老兵。比如担任我们登舰参观时讲解员的那位一级军士长，胸前四排略章中就有一块格外显眼的“出国教育培训经历章”，镌刻着那段并不如烟的峥嵘岁月。
面对大家集体看向传奇的目光，“兵王”谦虚地说，“我们去的时候（条件）已经好很多了，我班长是接136（杭州舰）的第一茬人，他们那时候才叫艰苦”。136舰接舰部队抵俄时，正值俄罗斯经济最困难的时期，飞涨的物价让我军接舰部队准备的生活费用严重不足；接舰期间正值北约野蛮空袭南联盟的“炸馆事件”，又让接舰部队肩上的使命感分外沉重。很快，136舰移交人民海军，当第一茬舰员们驾驶它经过亚得里亚海时，根据时任接舰部队指挥员，后来的海军司令员吴胜利将军的命令，舰上摆放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三位烈士的遗像……
而今，在当初专门为四艘“现代”级组建的“海上铁拳”——东部战区海军某驱逐舰支队，刚刚入列的万吨大驱109舰正在成为新一代指战员们的“梦中情舰”；从131舰到135舰，5艘052D正驰骋岛链内外，与兄弟支队的“中华神盾”共同缔造东海驱逐舰部队新的传奇，彻底告别了那个有些尴尬的“三驱时代”（新131舰入列时，该部因136、137舰尚未完成改装，一度只有3艘值班驱逐舰）”。
纪念从引进136舰算起的“海上铁拳”25周年纪念文创
包括“现代”级自己，随着身上的苏俄碎片越来越少，就连舰上的厨房都在此次改装中彻底抛弃了那些苏联锅俄国桶，不仅简化了保障工作，提高了支队内联合作战效能，更是降低了相当部分舰员跨舰调岗的难度。
记得我们在舰艉见到那口雾钟时，舰上一位黑黑壮壮的士官向我们介绍，这已经是舱面上不多的原装货了，钟舌平时都要收起来单独保养，“一般人都不会用”；后来我问“铁拳老兵”时，他们哈哈大笑：“你听他吹吧！雾钟能有啥稀罕的，不就是物以稀为贵嘛”！
不过他们也承认，“除了老毛子没人会这么认真地搞口雾钟，放眼全军也是个稀罕物”
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，见到俄舰的机会的确稀罕，也难怪138舰此次返回第二故乡，惊动了那么多来自江浙沪、甚至更远的军迷。与这些“器材大佬”不同的是，我做出行计划时发现，既然138舰结束开放返航时仍要驶过长江航道，那么在经过苏通大桥时，该舰将与苏通大桥西北侧的“苏维埃碎片”——前苏联“明斯克”号航母（残骸）历史性同框。
很早就存了一张“基辅”级与“现代”级同框的照片，直到“明斯克”成了这幅尊容后终于有机会自己拍一次
所以尽管大佬们普遍认为届时拍摄时机短暂、且在逆光下也很难拍得清晰，我还是前往南通航母公园，总算寻到了一个机位。尽管位置算不得理想，江上繁忙的民船也不凑巧地挡住了138舰的部分舰影，但好歹是拍到了同框图，甚至还来得及骑电瓶车（最高时速25的那种）冲到江边，拍了两张加速远去的138舰背影。
沉舟侧畔千帆过，舞榭歌台“明斯克”
病树前头万木春，“现代”自有后来人
此时回头再看一眼“明斯克”，被江堤困在距长江咫尺之遥的它，恰如那个困顿于历史中的红色帝国，只能目送日益兵强马壮的后辈告别第二故乡，驰骋远海大洋。即使没有那场火灾，假如人们站在“明斯克”60多米高的桅杆顶部，也无法看到138舰驶过长兴岛的时刻——那里是苏联终其一生、亦未曾达到的高度。
1999年5月8日，在赴俄接舰部队的梦中，会有25年后的5月8日结束首次海试的它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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